马伯庸 长安的荔枝(第二章)

biwawa 1月前 733

    二月春风,柳色初青。每到这个时节,长安以东的大片郊野便会被一大片碧色所沁染,一条条绿绦在官道两旁依依垂下,积枝成行,有若十里步障。唯有灞桥附近,是个例外。


    只因天宝盛世,客旅繁盛,长安城又有一个折柳送别的风俗,每日离开的人太多,桥头柳树早早被薅秃了。后来之客,无枝可折,只好三枚铜钱一枝从当地孩童手里买。一番铜臭交易之后,心中那点“昔我往矣”的淡淡离愁,也便没了踪影,倒省了很多苦情文章。


    李善德出城的时候,既没折柳,也没买枝,他没那心情。唯一陪伴自己上路的,只有一头高大的河套骏马,以及一条鼓鼓囊囊的马搭子。


    那日他决定出发去岭南之后,韩承向他面授机宜了一番。李善德转天又去了上林署,一改唯唯诺诺的态度,让刘署令准备三十贯去岭南的驿使钱与出食钱。


    刘署令勃然大怒,说你是荔枝使,要么去开圣人的内帑大盈库,要么去找户部的度知郎中讨,关上林署屁事?李善德却亮出敕牒,指着那行“奉敕佥荐李善德监事勾当本事”,说这“佥荐”二字是您写的,自然该先从上林署支取钱粮,上林署再去找度知部报销。


    刘署令还要挣扎,但李善德表示你别耽误了圣人的差遣,他立刻怂了,痛心疾首地从公廨本钱里调了三十贯出来。


    这公廨本钱,是朝廷发给各个衙署自行放贷的本钱,所得利息用于维持办公开销。李善德强行划走三十贯,同僚们的午食档次登时下降一大截,整个上林署里怨声载道——也算是他小小地报了个仇。


    离开上林署之后,李善德又去了符宝司,以荔枝使的名义索要了一张邮驿往来符券。有了这券,官道上的各处驿站便可以免费停留,人嚼马喂皆由朝廷承担。


    既然路上有人管吃住,上林署支给的所谓“驿使钱”与“出食钱”,其实是用不着。使职的妙处就在这里,它超脱诸司流程之外,符宝司不会跟上林署对账,上林署也没办法问户部虚实,三处彼此并不联通。


    李善德用这些钱购买一匹行脚马和一些旅途用品,余下的全数留给家人。只可惜他的本官品级实在太低,没法调用驿站的马匹,否则连马钱都能省下来。


    奔走了一圈,李善德才真正明白,为何大家会为了使职差遣抢破头。他还没怎么做手脚,只利用程序漏洞,就赚了三十贯。韩承骂那些使臣都是啖狗肠的逃奴,着实深切。


    二月五日,李善德跨过灞桥,离开长安,毫不迟疑地向东疾奔而去。


    他既是算学及第,对数据最为看重,出发之前特意去了趟兵部的职方司,钞来了一份《皇唐九州坤舆图》与《天下驿乘总汇》,对大唐交通算是有了一个直观的了解。


    其时大唐自长安延伸出六条主道,联通两京、开封、幽州、太原、江陵、广州、益州、扬州等处,三十里为一驿,天下计有一千六百三十九间驿所,折下来总长是四万九千一百七十里。


    而他要去的岭南,距离长安一共是五千四百四十七里,一般自蓝田入商州道,经襄州跨汉水,经鄂州跨江水,顺流至洪州、吉州、虔州,越五岭,穿梅关而至韶州,再到广州。


    一开始他还能每日奔驰一百五十里,但很快便慢了下来。人且不说,再神骏的宝马,这么持续奔跑也要掉膘,蹄子更受不了。他不得不放缓速度,还心疼地自掏腰包,让驿站多提供几斛豆饼。


    即使如此,在他抵达鄂州时,那匹马终究抵受不住,在纷纷扬扬的春雨中栽倒在地。李善德别无他法,只得将其卖掉,另外买了头淮西骡子。骡子坚韧,只是速度委实快不上去,任凭李善德如何催促,一日也只能走四十里。总算天下承平日久,没有什么山棚盗贼作祟,他孤身一人,倒也没遇到什么危险。


    这一路上山水连绵,景致颇多。倘若是杜甫去壮游,定能写出不少精彩诗句。可惜李善德的头上悬着一把铡刀,无心观景,白天埋头狂奔,晚上在驿馆里也顾不得看壁上题诗,忙着研究职方司的资料和沿途地势、里程,希望从中找出机会。


    只是越是研究驿路,李善德的心中越是冰凉。出长安时那股拼死一搏的劲头,随着钻研的深入,被残酷的现实打击得四分五裂。


    其时大唐邮驿分做四等:驿使赍送,日行五百里;交驿赍送,日行三百五十里;步递赍送,日行二百里。以及最慢的日常公文流转,马日行七十里,步及驴五十里,车三十里。


    即使是按照最快的“驿使赍送”,从岭南赶到京城也要十几天,新鲜荔枝绝送不过来。


    朝廷倒是还有一种八百里加急,但只能用于最紧急的军情传递。职方司的记录显示:二十年内,唯一一次真正达到八百里速度的邮传,是王忠嗣在桑干河大破奚怒皆部,两千四百里路,报捷使只花了三日便露布长安。


    当然,这种例子不具备参考价值。漠北一马平川,水少沙硬,飞骑可以一路扬鞭。而李善德自渡江之后便发现,南方水道纵横,山势连绵,别说兵部不给你八百里加急的权限,就算给了,你也跑不起速度。


    李善德知道,自己是在跟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作战,但他别无选择。为了挽救家人和自己的命运,李善德只能殚精竭虑,在数字中找出一线生机,他希望即使最终失败了,也不是因为自己怠惰之故。


    一过鄱阳湖,他有了新发现。原来大江到了浔阳一带,可以联通到鄱阳湖,而鄱阳湖又连接赣水,可以直下虔州。乘舟虽不及飞骑速度快,但胜在水波平稳,日夜皆可行进,算下来一昼夜轻舟也可行出一百五十余里,比骡马省事多了。他索性卖掉骡子,轻装上船,宁可多花了钱,也要把时辰抢出来。


    一过虔州,李善德便看到前方一片峥嵘山势,崔嵬高绝,如一道苍翠屏障,雄峙于天地之间。这里即是五岭,乃是岭南与江西西道之间的天然界限。这五岭极为险峻,只在大庾岭之间有一条狭窄的梅关道,可资通行,过去便是韶州。


    李善德穿过关口时,在长安时曾听过一段朝堂故闻。开元四年,张九龄辞官回岭南故乡,交通壅塞不便,遂上书圣人,在大庾岭开凿了一条“坦坦而方五轨,阗阗而走四通”的穿山大路。从此之后,岭南的齿革羽毛、鱼盐蜃蛤,都可以源源不断地流入中原。


    更让李善德惊喜的是,一过五岭便有一条绵绵不断的浈水,向南汇入溱水,溱水再入珠江,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地坐船直到广州城下。


    三月初十,在路上奔波了足足一个多月之后,满面疲惫的李善德终于进入广州城内。出发前鼓鼓囊囊的马搭子,如今搭在他的右肩上,干瘪得不成样子;而那一身麹尘色短袍和绢兰腰襕,早已脏得看不出本色了。


    一算速度,他原本的那点侥幸登时灰飞烟灭。按这种走法,再快三倍,运送新鲜荔枝也不可能,


    广州这里气候炎热,三月即和长安五、六月差不多。李善德走进城里,只觉得浑身都在冒汗,如蚂蚁附身一般。尤其是脖颈子那一圈,圆领被汗水泡软了,朝内褶进,只要稍稍一转动,皮肉便磨得生疼。


    这广州城里的景致,和长安可不太一样。墙上爬满藤蔓,屋顶侧立椰树,还有琴叶榕从墙头伸出来。街道两侧只要是空余处,便开满了木棉花、紫荆、栀子、茶梅与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花卉,几乎没留空隙,几乎半个城市都被花草所淹没。


    他找了个官家馆驿,先行入住。一问才知道,这里凭符券可以免费下榻,但汤浴却是要另外收钱。李善德想想一会儿还要拜见岭南五府经略使,体面还是要的,只好咬咬牙,掏出袋中最后一点钱,租了个汤桶,顺便把脏衣服交给漂妇,洗干净明天再用。


    广州这里的驿食和中原大不相同,没有面食,只有细米,少有羊肉,鸡羹鸭脯却不少,尤其是瓜果极为丰富,枇杷、甜瓜、白榄、卢橘、林檎……堆了满满一大盘子,旁边还搁着一截削去外皮的甘蔗,上头撒着一撮黄盐。这在长安城里,可是公侯级的待遇了。


    他随口问了一句有荔枝没,侍者说还没到季节,大概要到四月份才有。


    李善德也不想问太多,他在路上啃了太多干粮,急需进补一下。他撩开后槽牙,风卷残云一般吃将其来。酒足饭饱之后,沐桶也已放好了热汤。岭南这边很会享受,桶底放了切成碎屑的沉香,旁边芭蕉叶上还放着一块木棉花胰子。


    李善德整个人一泡进去,舒服得忍不住“哎呀”了一声。只见蒸汽氤氲,疲意丝丝缕缕地从四肢百骸冒出,混着滑腻的汗垢脱离躯体,漂浮到水面上来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浑然忘了荔枝的烦恼,只想化在桶里再也不出来。


    一夜好睡。次日起来,李善德唤漂妇把衣袍取来,漂妇却像看傻子一样看他。李善德发了怒,以为她要贪墨自己官服,漂妇嘟哝嘟哝说的当地土话,也听不懂。两人纠缠了半天,最后漂妇把李善德拽到晾衣架子前头,他才尴尬地发现真相。原来岭南和长安的物候截然不同,天潮暑湿,衣服一般得晾上几天才会干。


    没有官袍可用,李善德又没有多余的钱贯去买。他只好把蹀躞上的一把突厥短匕首解下来——这是杜甫当年在苏州蒸鱼时用的匕首,送给他防身之用——送去质铺,换来一身不甚合身的旧丝袍。


    李善德穿着这一身怪异衣袍,别别扭扭地去了岭南经略使的官署里。这官署门前没有阀阅,也不竖幡竿,只有两棵大大的芭蕉树,绿叶奇大,如皇帝身后的障扇一般遮着阔大署门。李善德手持敕牒,门子倒也不敢刁难,直接请进正堂。


    一见到岭南经略使何履光,李善德登时眼前一黑。这位大帅此时居然箕坐在堂下,捧着一根长长的甘蔗在啃。他上身只披了一件白练汗衫,下面是开裆竹布袴子,两条大毛腿时隐时现。


    早知道他都穿成这样,自己又何必去破费多买一身官袍。李善德心疼之余,赶紧恭敬地把敕牒递过去。


    何履光皮肤黝黑,额头鼓鼓的像个寿星佬。他出身比张九龄还要靠南,远在海岛之上的珠崖郡。以獠葛之身居然做到了天宝十节度之一,可以说是朝堂之上的一个异数。这位在六年前带着十道雄兵,一口气打下了南诏的安定城,把东汉马援的铜柱重新立了起来。这样的奢遮人物,碾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


    何履光啃下一口甘蔗,嚼了几口,“啐”地吐到地上,这才懒洋洋地翻开敕牒:“荔枝使?做什么的?”


    李善德双手拱起,把来意说明。何履光把敕牒往地上一摔,沉着脸道:“来人,把这骗子拖出去沉了珠江!” 立刻有两个亲兵过来,如狼似虎要把李善德拖走。他吓得往前一扑,身形迅捷得像猿猴一般,死死抱住甘蔗一头:“节帅,节帅!”


    何履光想把啃了一半的甘蔗拽回来,没想到这家伙看似文弱,求生的力气却不小,居然握着甘蔗竿子不撒手,无论那两个亲兵怎么拖拽都不松开。最后何履光没辙,把手一松,李善德抱着甘蔗,与亲兵们齐齐跌倒在地,四脚朝天。


    何履光又是好气,又是好笑:“你这个猴崽子,骗到本节帅府上,还不知死?” 李善德躺在地上,声嘶力竭地大叫道:“下官不是骗子!是正经从长安受了敕命来的!”


    “休要胡扯。送新鲜荔枝去长安?哪个糊涂蛋想出来的蠢事?”


    “是圣人啊……”


    何履光大怒,抬起大脚丫子去踩他的脸:“连皇帝你都敢污蔑,好大的狸胆!” 说到一半,他突然歪了歪脑子,觉得有点蹊跷。圣人的脾性和从前大不相同,这几年问岭南讨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,都不太合乎常理,这次会不会要新鲜荔枝,也不好说……


    他把脚抬起来几分,俯身把那张敕牒捡起来,拍拍上面的蔗渣子,重新打开看了一番,啧啧赞叹:“做得倒精致,拿去丹凤门外发卖都没问题。”


    李善德双手抓着红土,急中生智叫道:“这敕牒也曾在岭南朝集使流转过,节帅一查,便知虚实!” 何履光叫来一个小厮,吩咐了几句,然后拖了张胡床对面坐下,继续啃着甘蔗道:


    “你这敕牒真假与否,噗,其实无关紧要。假的,直接沉珠江;真的,我也没办法把新鲜荔枝送去长安,还是要把你干掉。”


    李善德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白,先是瑟瑟地惊惧,随后反而坦然起来。这一路上他见到长路艰险,早知新鲜荔枝绝无可能,与其回去被治罪,倒不如在这里被杀,至少还算死于王事,不会连累家人。


    一念及此,他熄了辩解的心思,额头碰触在地,引颈待戮。


    他这一跪伏,何履光反倒起了狐疑。他打量眼前这骗子,嘴里蔗肉喀吧喀吧嚼个不停,却没动手。过不多时,一个白面文士匆匆赶到,对何履光道:“查到了,内廷在二月初确实发过一张空白文书,讨要新鲜荔枝。那文书曾流转到岭南朝集使,他们不敢擅专,移文到司农寺去了。”


    岭南朝集使是何履光在京城的耳目,每月都有飞骑往返汇报动态,这消息刚送回不久。


    何履光看向李善德,突然一脚踹过去,正中其侧肋,登时让他在甘蔗渣里滚了几圈:“呸!差点着了你的道儿。我若在这里宰了你,鲜荔枝这笔账,岂不是要算在本帅头上?你们北人当真心思狡黠。”


    李善德强忍着痛楚,心中直叫屈。自己都伏首认命了,怎么还被说成心思狡黠啊……那文士在何履光耳畔说了几句,后者厌恶地皱皱眉头,把剩下的甘蔗扔在地上,走开了。


    文士过去把李善德搀起来,拍拍袍上的红土,细声道:”在下是岭南经略门下的掌书记赵欣宁。李大使莅临岭南,在下今晚设宴,与大使洗尘。” 李善德一阵愕然,自己刚被踏在地上受尽侮辱,他怎么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来?” 


    “大使莫气恼,本地有句俗谚,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,乃是养生之道啊。” 


    “你……”


    可李善德知道,掌书记虽只是从八品官,但在经略使手下位卑权重,轻易不可开罪,只好忍气吞声拱了拱手:“设宴不必了。圣人敕命所限,在下还得履行王事,尽快把土贡办妥才是。”


    他事先请教过韩承。岭南每年都会有诸色土贡,由朝集使带去京城。如果设法把鲜荔枝归为“土贡”一类,那么经略府就有义务配合了。


    赵欣宁怎么会跳进这个坑里,笑眯眯道:“好教大使知。开元十四年圣人颁下过德音,岭南五府路迢山阻,不在朝集之限。所以这土贡之事,岭南是送不及的。”


    “下官知道,鲜荔枝转运确实艰难。不过圣人和贵妃之所望,咱们做臣子的应该精诚合作,尽力办妥才是。”


    赵欣宁当即应允:“这个自然!等下节帅给大使签一道通行符牒,只要是岭南管内,广、桂、邕、容、交五州无不可去之者,大使便可以尽展拳脚了。


    李善德“呃”了一下,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。


    在出发之前,韩承帮他推演过几种可能。“土贡”只是虚晃一枪,如果经略使不跳进这个坑,李善德正好可以抬出圣人和贵妃借势,让他们提供经费——他心里一直有个计划,只是需要大量钱粮支持。


    没想到这赵欣宁滑不溜手,轻轻一转便滑过去了。他表面慷慨,主动开具了五府符牒,却避开了最关键的钱粮——说白了,我们给予你方便,你在岭南爱去哪去哪,圣人面前挑不出错,但鲜荔枝的事,我们一文钱不给,你自己晃荡去吧。


    李善德不善应变,口舌也不利落,被赵欣宁这么一搅,背好的预案全忘光了,站在原地直冒汗。远远的廊下何履光抱臂站着,朝这边冷笑。这北人笨得像只清远鸡,还妄想把经略府拖进鲜荔枝这档子事?


    何履光的思绪,到这里就停住了。能让一位经略使费神片刻 ,对一个从九品的小官已是天大的体面。


    李善德悻悻回到官驿,看着窗外的椰子树发呆。赵欣宁倒是说话算话,半个时辰之后,便送来一张填好的符牒,随牒送来的还有两方檀香木,说是赵书记私人赠送。


    他敲打着两块木头,闻着淡淡清香,内心壅滞却无可排遣。杜甫鼓励他在绝境中劈出一条生路,李善德也是如此打算的,还拟定了一个计划。可现在岭南经略使拒绝资助,李善德就算想拼死一搏,手里都没武器。


    “算了,本就是毫无胜算的差遣。你难道还有什么期待吗?”


    李善德在案几上摊开了纸卷,还是听韩承的吧,沉舟莫救,先把放妻书写完是正经。他写着写着又哭起来,竟就这么伏案睡着了。


    次日李善德一觉醒来,发现纸张被口水洇透。他正要拂袖擦拭,却猛然见一只褐油油的蜚蠊飞速爬过。这蜚蠊个头之大,几与幼鼠等同,与他在长安伙厨里见到的那些简直不似同种。李善德顿觉一阵冰凉从尾椎骨传上来,惊骇万状,整个人往后躲去。


    只听哗啦一声,案几被他弄翻在地,案上纸砚笔墨尽皆散落,那放妻书被墨汁浇污了半幅,彻底废了。李善德一时大恸,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,太岁逆行,干脆去问问驿头哪里是珠江,干脆蹈水自投算了。


    不料他刚披上袍子,腹部一阵鼓鸣,原来还没用过朝食。李善德犹豫片刻,决定还是做个饱死鬼的好,便正了正幞头,迈步去了驿馆的食处。


    岭南到底是水陆丰美之地,就连朝食都比别处丰盛。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粟米肉羹粥,里头拌了碎杏仁与蔗饧,三碟淋了鸭油的清酱菜,一枚鸡子蒸白果,还有一合海藻酒。至于水果,干脆堆在食处门口,随意取用。


    李善德坐在案几,细细吃着。既是人生最后一顿饭,合该好好享受才是。只可惜身在岭南,没有羊肉,如果能最后回一次长安,吃一口布政坊孙家的古楼子羊油饼,该多好呀。


    一想起长安,他鼻子又酸了。这时对面忽然有人道:“先生可是从北边来的?” 李善德一看,对面坐着一个干瘦老者,高鼻深目,下颌三缕黄髯,穿一件三色条纹的布罩袍,竟是个胡商。看他腰挂香囊、指带玉石的作派,估计身家不会小。


    李善德“嗯”了一声,就手拿起鸡子剥起来。谁知这胡商是个自来熟,一会儿过来敬个酒,一会儿帮忙给剥个瓜,热情得很,倒让李善德有些不好意思。


    其时广州也是大唐一大商埠,外接重洋三十六国,繁盛之势不下扬州,城中蕃商众多。这胡商唐言甚是流畅,自称叫做苏谅,本是波斯人,入唐几十年了,一直在广州做香料生意。


    “若有什么难处,不妨跟小老说说。都是出门在外,互相能帮衬一下也说不定。本地有俗谚,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。”


    “你们岭南怎么是个人就来这套!” 李善德忍不住抱怨。苏谅突然用那只戴满玉石的大手压在筷子上:“先生……可是缺钱?”


    这一句,直刺李善德的心口。他怔了怔:“尊驾所言无差,不过我缺得不是小钱,而是大钱。你要借我么?”


    天下送客最好的手段,莫过于“借钱”二字。苏谅却毫无退意,反而笑道:“莫说大钱,就是一条走海船,小老也做主借得。只要先生拿身上一样东西来换。” 李善德本来抬起的筷子,登时僵在半空——这家伙过来搭话,果然是有图谋的!


    他在长安听说,海外的胡人最擅鉴宝,向来无宝不到,今天这位大概要走眼了,居然找上一位穷途末路的老吏——我身上能有什么宝贝?


    苏谅看出这人有些呆气,干脆把话挑明:“昨日小老在馆驿之中,无意见到经略使幕里的赵书记登门,给先生送来五府通行符牒,可有此事?”


    “这,这与你何干?”


    “小老经商几十年,看人面相,如观肺腑。先生如今遇到天大的麻烦,急需一笔大款,对也不对?”


    “……嗯。” 


    “明人不做暗事。你要多少钱粮,小老都可以如数拨付,只求借来五府通行符牒,照顾一下自家生意。公平交易,你看如何?”


    原来他盯上的,居然是这个……


    为了不落人口实,赵欣宁给李善德的这张通行符牒,级别甚高。苏谅眼睛何其毒辣,远远地一眼便认出来了。若有商队持此符牒上路,五府之内的税卡、关津、堰埭、码头等处一律畅通无阻,货物无需过所,更不必交税,简直就是张聚宝符。


    李善德本想一口拒绝。开玩笑,把通行符牒借予他人冒用,可是杀头的大罪。可转念一想,自己本来就死路一条,多了这一道罪名又如何,脑袋还能砍两次不成?


    苏谅见李善德内心还在斗争,伸出三根皱巴巴的指头:“小老知此事于官面上有些风险,所以不会让你吃亏。先生开个价,我直接再加你三成。”


    李善德明知对方所图甚大,却没法拒绝。他迅速心算了自己那计划所需的耗费,脱口而出:“七百六十六贯!” 


    这数字有零有整,让老胡商忍俊不禁。世间真有如此实在的人,把预算当成决算来报。


    “成交!”


    老胡商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。李善德立刻一阵后悔,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张符牒对商人的潜在价值……看对方那个痛快劲,估计就算报到一千五百贯,也会吃下。


    “跟先生做生意太高兴了。唐人诚信为本,三杯吐然诺,五岳倒为轻啊。” 苏谅为了堵住李善德的退路,抬出了李太白。


    “我,我……” 李善德支吾了几句,终究没敢反悔。这个老胡商是唯一的救命稻草,若是发怒走了,自己便真的希望断绝。


    “呵呵,先生是老实人,小老不占你便宜。七百六十六贯,再按刚才小老承诺的加三成,抹去零头,一共给你一千贯如何?”


    “七百六十六贯加三成,是九百九十六贯……”


    苏谅一怔,这人是真不会讲话啊,我给你主动加了个零头上去,你还扣这些数?不过老胡商没流露半点情绪,大笑道:“好,就九百九十六贯。敢问先生是要现钱?轻货?还是粮食?”


    大唐钱荒,一般来说这么大宗的交易,很少用现钱,都是折成诸色物品。李善德想了想道:“钱不必给我。我想在广州当地买些东西,能否请您代为采买?” 苏谅一口答应:“这个简单,你要什么?”


    “待一会儿我写张清单。” 李善德又追问一句,“从您的渠道走,会点折扣如何?”


    “自然,自然。” 苏谅捋了捋胡子,不知怎么评价这人才好。


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    三月十二日,两骑矮脚蜀马离了广州城,向着东北方向的从化疾驰而去。


    李善德昨晚连夜拟定了清单,请苏谅代为采买。自己则买了两匹蜀马,寻了个当地向导,直奔盛产荔枝的从化县。


    其时荔枝在广州、桂州和泸州皆有所产,但圣人不知为何,诏书明言要岭南荔枝,他自然只能从广州附近想办法。他从向导口中得知,岭南一带的荔枝种植,与中原劝农颇为不同。这里畲、瑶、黎、苗等族甚多,以“峒獠”统而称之。他们出入山林,部落散聚,官府连编户造籍都做不到,更别说推行租庸调之制了。


    所以岭南经略干脆用了扑买的法子,每年放出几十张包榷状,各地商贾价高者得。商贾拿了包榷状,去雇峒獠种植诸色瓜果,所得不必额外交税。如此一来,官府减少了事端,还可以提前预收榷税;商贾种植越多,收益越多,无不争先恐后;而峒獠们只要垦地种果,便有稳定收入,山中所缺的盐、茶、药、酒亦可以源源不断进来——可谓皆大欢喜。


    李善德听完解说,大为感慨。他还看出一层用意,这些峒獠习惯了种植,便不会回去山林去过苦日子,自然会依附王土。从此道德远覃,四夷从化——从化这名字,还真是起得恰当。


    这何履光看似粗豪,心思缜密得很啊。


    岭南官路两侧随处可见树灌藤萝,这些浓郁的绿植层层叠叠,填塞几乎每一处角落,生机勃然如浪潮扑击。灞桥柳若生在此地,必无薅秃之虞。


    蜀马不快,两骑走了大半天,总算进入从化境内。导游指着道路两侧的一片片绿树道:“这便是荔枝树了,只是如今刚刚开花,还未到过壳的时日。”


    李善德不由得勒住缰绳,原来这便是把我折磨死的元凶了。


    他抬眼仔细观瞧,这些荔枝树干粗圆,枝冠蓬大,像一个圆幞头扣在幡杆之上。一簇簇羽长叶从灰黑色的树干与黄绿色枝梢间伸展出来,密不透风。此时虽非出果之日,但花期已至。只见叶间分布着密密匝匝的白花,这荔枝花几乎不成瓣,像一圈毛茸茸的尖刺插在杯萼之上。这副尊荣,恐怕难以像牡丹、菊花一样入得诗人青眼。


    就算是杜子美亲至,大概也写不出什么吧?李善德心想。


    向导告诉李善德,这里种荔枝最有名的,不是那几处大庄子,而是石门山下一个叫阿僮的峒女。她种的荔枝又大又圆,肉厚汁多,远近口碑最好。不过她的田地不大,只得三十几亩,产出来的荔枝有价无市,只特供给经略府。


    李善德冷笑了一下,他既有了荔枝使的头衔,为圣人办事,经略府是不敢来争的。他一抖缰绳,朝着石门山疾驰而去。


    阿僮的荔枝田是在石门山一处向阳的外麓,山坳下有一道清澈溪水穿行,田庄恰在溪水弯绕之处。下足取水,侧可避风,可以说是一块风水上好的肥田。这田中不知多少棵荔枝树,间行疏排,错落有致,每一棵树下都壅培着淤泥灰肥,可见主人相当勤快。


    他们走进田间,先是三、四个峒家汉子围过来,面色不善。导游说明来意之后,他们才将信将疑地站开一条路,说僮姐正在里面系竹索。


    李善德翻身下马,徒步走进荔枝林几十步,只看到树影摇曳,却没找到什么人。他疑惑地抬起头来,发现树木之间多了许多细小的索线,犹如蛛网。李善德好奇地伸手去扯,发现这索线还挺坚韧,应该是从竹竿抽出来的。


    “嘿,你是石背娘娘派来捣乱的吗?”


    一个俏声忽地从头顶响起,由远及近,好像直落下来似的。吓得李善德下意识往旁边躲闪,“噗”的一声,踏进树根下的粪肥里。这粪肥是沤好晾晒过的,十分松软,靴子踩进去便拔不出来。


    他踩进粪肥的同时,一个黑影从树上跳下来。原来是一个窈窕女子,二十出头,身穿竹布短衫,手腕脚踝都裸露在外,肌肤如小麦,右膀子上还挎着一板缠满竹索的线轴。


    她看到李善德的窘境,先咯咯大笑,然后伸手扯住他衣襟往后一拽,连人带腿从粪堆里拉出来。


    “我是阿僮,你找我做什么?” 女子的汉话颇为流利,只是发音有点怪。


    “什么,什么石背娘娘?” 李善德惊魂未定,靴子尖还滴着恶心的汁液。


    阿僮左顾右盼,随手从树干上摘下一只虫子,这虫子有桃核大小,壳色棕黄,看着好似石头一样:“就是这东西,你们叫蝽蟓,我们叫石背娘娘,最喜欢趴在荔枝树上捣乱。眼看要坐果了,必须得把它们都干掉。”


    她手指一搓,把石背娘娘碾成碎渣,然后随手在树干上抹了抹。李善德镇定下精神,行了个叉手礼:“吾乃京城来的钦派荔枝使,这次到岭南来,是要土贡荔……”


    “原来是个城人!”


    峒人都管住在广州城的人叫做城人,这绰号可不算亲热。李善德还要再说,阿僮却道:“荔枝结果还早,你回去吧。”


    李善德碰了个软钉子,只好低声下气道:“那么可否请教姑娘几个问题。”


    “姑娘?”阿僮歪歪头,经略府的人向来喊她做獠女,不是好词,这一声“姑娘”倒还挺受用的。她低头看看他靴子上沾的屎,忽然发现,这个城人没怒骂也没抽鞭子,脾气倒真不错。


    她把线轴拿下来,随手扔到李善德的怀里:“你既求我办事,就先帮我把线接好。”李善德愕然,阿僮道:“前阵子下过雨,石背娘娘都出来了,所以得在树间架起竹索,让大蚂蚁通行,赶走石背娘娘。”


    原来那些丝线是干这个用的,李善德恍然大悟。孔子说吾不如老农,这农稼之学果然学问颇深。他是个被动性子,既然有求于人,也只好莫名其妙跟着阿僮钻进林子里。


    他年过五十,干这爬上爬下的活委实有点难,只好跟着阿僮放线。她一点都不见外,把堂堂荔枝使使唤得像个小杂役似的。两人一直干到日头将落,才算接完了四排果树。李善德一身透汗,气喘吁吁,坐在田边直喘气,哪怕旁边堆着肥料也全然不嫌弃。


    阿僮笑嘻嘻递过一个竹筒,里面盛着清凉溪水。李善德咕咚咕咚一饮而尽,竟有种说不出的惬意。


    夕阳西下,其他几个峒家汉子已在果园前的守屋里点起了火塘,火塘中间插着十来根细竹签,上头插着山鸡、青蛙、田鼠,居然还有一条肥大的土蛇,诸色田物上洒满茱萸,烤得滋滋作响。李善德心惊胆战,只拿起山鸡签子上的肉吃,别的却不敢碰。其他人大嚼起来,吃得毫无顾忌。


    早听说百越民风彪悍,生翅者不食幞头,带腿者不食案几,余者无不可入口,果然没有夸张。


    阿僮吃饱了蛇肉,抹了抹嘴,伸脚踢了一下李善德:“你这个城人,倒与别的城人不同。那些人来到荔枝庄里,个个架子奇大,东要西拿,看我们的眼神跟看狗差不多。”


    李善德心想,我自己也快跟狗差不多了,哪顾得上鄙视别人。


    阿僮又道:“你帮我侍弄了一下午荔枝树,我很喜欢。有什么问题,问吧!” 说完她斜靠在柱子旁,意态慵懒。屋头不知何处蹿来一只花狸,在她怀里打滚。


    李善德掏出簿子和纸笔:“有几桩关于荔枝的物性,想请教姑娘。” 阿僮撸着花狸,抿嘴笑起来:“先说好啊,我这的果子早被经略府包下啦,不外卖。” 


    “我这差事,是替圣人办的。”


    “圣人是谁?”


    “就是皇帝,比经略使还大。他要吃荔枝,经略使可不敢说什么。” 李善德有点掌握跟这班峒人讲话的方式了,直接一点,不必斟字酌句。


    阿僮想不出比经略使还大是个什么概念,捶了捶脑壳,放弃了思考,说你问吧。


    “荔枝从摘下枝头到彻底变味,大概要几日时间?”


    “不出三日。到了第四日开外便不能吃了。”


    这和李善德在京城听的说法是一致的。他又问道:“倘若想让它不变味,可有什么法子?”


    “你别摘下来啊。” 阿僮回答,引得周围的峒人们大笑。李善德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。


    “……我就是问摘掉之后怎么保存啊!”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上头沾满了碎叶和小虫。


    阿僮借着火光端详片刻:“你是第一个在这里做过农活的城人,阿僮就传授给你一个峒家秘诀吧!”李善德眼睛一亮,连忙拿稳纸笔:“愿闻其详。”


    “你取一个大瓮,荔枝不要剥开搁在里面,瓮口封好,泡在溪水里,四日内都可食用。”


    “……”


    李善德一阵泄气,这算什么秘诀。上林署的工作之一就是冬日贮冰,夏日送进宫里与诸衙署去镇瓜果。若不是岭南炎热无冰,还用得着这峒女的秘诀么?


    阿僮见李善德不以为然,有些恼怒。她挪开花狸的大尾巴,凑到他跟前:“城人,我再说个秘诀给你,这个不要外传,否则我下蛊治你哦。” 李善德点头静待,阿僮得意道:“放入大瓮之前,先把荔枝拿盐水洗过,可保到五日如鲜。”


    李善德一阵失望。密封、盐洗、冰镇,这些法子上林署早就用过,但只济得一时之事。阿僮大为不满,举起狸猫爪子去挠他:“你这人太贪,得了这许多好处都不满意么?”


    李善德躲闪着猫爪,只好把自己的真实要求说出来。阿僮对长安的远近没概念,更不知五千里有多远,但她一听路上要跑至十数天,立刻摆了摆手道:“莫想了,十几天,荔枝都生虫啦。”


    “你们峒人真的没办法,让荔枝保鲜十几天吗?”


    阿僮叽里咕噜地跟其他人转述了一下,众人皆是摇摇头。岭南这里,想吃荔枝随手可摘,谁会去研究保存十几天的法子。李善德叹了一口气,果然不该寄希望于什么山中秘诀,还是得靠自己。


    他放弃了保鲜问题上的纠缠,转到与自己试验至关重要的一个话题上来:“从化这里的荔枝,最早何时可以结果过壳?”


    过壳即是指荔枝彻底成熟。阿僮没有立刻回答,招呼一个峒人出去,过不多时拿回来两朵荔枝花。阿僮把花摊在李善德面前:“你看,这花梗细弱的,叫做短脚花,一般得六七月才有荔果成熟;花梗粗壮的那种,叫长脚花,四五月便可有果实结出。”


    “还有没有更早的?” 


    “更早的啊,有一种三月红,三月底即可采摘。我田里也套种了几棵,现在已经坐果了。” 阿僮说道这里,厌恶地撇了一下嘴,“不过那个肉粗汁酸,劝你不要吃。我们都是酿酒用。”


    “这种三月红,不管口味的话,是否可以再催熟得早一些?”


    她支起下巴,想了一回:“有一种圆房之术。趁荔枝尚青的时候摘下来,以芭蕉为公,荔枝为母,混放埋进米缸里,可以提前数日成熟。这就和男女婚配一样,圆过房,自然便熟红了。”


    阿僮说得坦荡自然,倒让李善德闹了个大红脸,心想到底是山夷,催熟果子也要起这种淫乱的名字。


    他问得差不多了,放下纸笔,吩咐导游把蜀马上卸下几匹帛练。阿僮看到里面有一匹粉练,喜得连花狸也不要了,冲过去把布扯开围住自己身子,犹如裙裾,就着火光来回摆动。


    “这是送阿僮姑娘你的礼物。”


    “聘礼吗?” 阿僮看向李善德,目光闪闪。


    “不,不是!” 李善德吓得慌忙解释,“这是给姑娘你预支的酬劳。我要买下这附近所有的三月红,你帮我尽早催熟,越早越好。”


    “哎,买卖啊!” 阿僮把练角披在背上,小嘴微微撅起,“我还以为,总算有个肯干活的城人,能帮我一起侍弄庄子呢。”


    “阿僮姑娘国色天香,自有良配,老朽就算了,算了……” 他擦擦额头的汗水。若让老婆误会自己来岭南纳妾,不劳圣人下旨,他早已魂断东市狗脊岭了。


    “行吧,行吧!你这人真古怪。” 


    阿僮嘟囔了一句,出去安排。临走之前,她恼火地伸脚踢了踢那花狸,花狸非但不跑,反而就势躺倒在地,露出肚皮。


    李善德靠着地塘旁,正打算假寐片刻,却看到那花狸露着肚皮,威严地歪头盯着自己。他在长安做惯了卑躬屈膝的小官,发现它颐使气指的眼神竟与自己上司一样。多年的积习,让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,伸手去蹭花狸的肚皮。李善德做低伏小,把那花狸伺候得一阵呼噜紧似一阵。


    漫漫长夜,居然就这么撸过去了。


    转眼时历翻至三月十九日,又是个艳阳热天。


    阿僮怀里抱着花狸,在从化的官道路口等候。在她身后,一字排开十个水缸,水缸口泡着近一百斤催熟的三月红。按照李善德的要求,这些果子事先还用盐水洗过一遍,


    很快从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,一支马队转瞬而至。


    阿僮看到为首的除了李善德之外,还有个老胡商。身后四名骑手皆是行商装扮,坐骑与岭南常见的蜀马、滇马不同,是高大的北马。这些马匹的后背搭着一条长席,席子两侧各吊着一个藤筐,筐内各放一个窄口矮坛。旁边还捆了一圈六、七个拳头大小的小坛子。


    马队到了近前,李善德向阿僮打了个招呼。阿僮发现他脸色苍白,双眼周围一圈灰黑,连头发都比之前斑白了几分。她怀里的花狸叫了一声,可李善德却没有看过去,一脸严肃地发出指令。


    那些骑手纷纷下马,从水缸里捞出荔枝。只见个个鳞斑突起,艳红如球,确实是熟得差不多了。他们从腰间取出一叠方纸,把荔枝一个个糊住,然后放入坛中。


    阿僮忽然发现,马匹一动起来,那坛子里会有咣当咣当的水声。她大惊,赶紧对李善德道:“荔枝泡在水里超过一日,就会烂了。” 李善德微笑道:“不妨事,不妨事,这是特制的双层瓮,外层与里层之间灌满了水,可以保持水气。”


    他笑得自然,心里却有点疼。这双层瓮造价可不低,一个得一贯三百几钱,广州城里没有,只有胡人船上才有。


    “城人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 阿僮不太明白。


    李善德摆摆手,示意等一会儿再说。等到骑手们都装完了,他冲老胡商一颌首。苏谅走到骑手们面前,手势轻压,沉声道:“出发!”


    四个骑手拨转马头,各自带着两个坛子以冲锋的速度朝着北方疾驰。一时间尘土飞扬,马蹄声乱。待得尘埃重新落回到地面之后,马队已变成了远处的四个黑影。过不多时,黑影们似乎分散开来,奔向不同的方向。


    李善德望着消失的黑影们,眼神就像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,紧盯着一枚高高抛起尚未落地的骰子。


    “子美啊,我如你所愿,在此拼死一搏了。” 他喃喃道。


    在李善德五十多年的人生里,一直是跟数字打交道。及第是明算科,入仕后每日接触的都是账册、仓簿、上计、手实……他不懂官场之术,不谙修辞之道,他这一生熟悉的只有数字,也只信任数字,当危机降临时,他唯一所能依靠的,亦只有数字。


    从京城到岭南的漫长旅途中,李善德除了记录沿途里程之外,一直在用算学思考一件事:“荔枝转运的极限在哪里?”


    无论是刘署令、韩十四还是杜甫,所有人都认为新鲜荔枝太易变质,不可能运不到长安。这个结论没错,但太含糊了,没有人能给出一个详尽的回答。事实上,当李善德严肃地深入思考这个问题时,才发现它复杂得惊人。


    什么品种的荔枝更耐变质?何时采摘为宜?用飞骑转运,至少要多快的速度?与荔枝重量有何关系?飞骑是用稳定性更好的蜀马滇马?还是用速度更快的云中马、河套马?是走梅关古道入江西?还是走西京古道入湖南?是顺江上溯至鄂州,还是直上汴州?倘若水陆交替,路线如何设计最能发挥运力?每一条路,在荔枝腐坏前最远可以抵达何处?


    从荔枝品种到储存方式,从转运载具到转运路线,从气候水文到驿站调度,无数变量彼此交错,衍生出恒河沙般的组合可能。李善德在途中就意识到,这件事要搞明白,纸面无用,必须要做一次试验才能廓清。


    单就试验原理来说,它并不复杂。因为把新鲜荔枝运送到长安,只有两个办法:延缓荔枝变质的时间,或者提高转运速度。


    对于第一点,李善德并没有太多好办法。峒人的秘诀不靠谱,他唯一的收获是在胡商的海船上发现了一种双层瓮。这种瓮本来用于海运香料,以防止味道散失,李善德觉得运荔枝正合用。先将荔枝用盐水洗过,放入内层,坛口密封;然后外层注入冷水,每半日更换一次,可以让瓮内温度不致太热。


    目前也只能做到这程度了。


    而第二点,才是真正的麻烦。


    他通过苏谅帮忙,购置了近百匹马、雇佣了几十名骑手以及数条草撇快船,一共分做四队。他们将携带装满了荔枝的双层瓮,从四条路同时出发。


    第一支走梅关道,走虔州、鄂州、随州,与李善德来时的路一致;第二支走西京道,这是一条自东汉即修建的谷道,自乳原至郴州、衡州、谭州而至江陵,是直线距离最近的一条;第三支也走梅关道,但过江之后,直线北进至宿州,加入到大唐的江淮漕运路线,沿汴河、黄河、洛水至京城;第四支则直接登舟,由珠江入溱水、浈水,过梅关而入赣水,至长江上溯至汉水、襄州,再转陆运走商州道。


    这四条路线,各有优劣。李善德并不奢求能够一次走通,只想知道新鲜荔枝最远可以运到哪里。


    阿僮今日看到的,只是始发的四个骑手。其他的马匹、骑手与船只已先一步出发,配置在各条路线的轮换节点上。李善德提出的要求是,不要体恤马力,跑到荔枝彻底变质为止。为此他还设置了阶级赏格,以激励骑手。


    这样一来,可以勉强模拟出朝廷最高等级的驿递速度。


    如此实行,饶是李善德精打细算,成本也高得惊人。一匹上好北马在广州的价格,约是十三贯左右;一名老骑手,一趟行程跑下来,佣金至少也要五贯。倘若算上草料钱、辔鞍钱、路食钱、柴火钱、打点驿站关卡的贿赂,以及行船所产生的诸项费用,所费更是不赀。


    这还只是跑一趟的支出。如果多来几次,费用还会翻番。


    所以李善德最初的想法,是请经略府来提供资助。可惜何节帅袖手旁观,他也只能铤而走险,选择与胡商合作。


    事实上,对整个计划的吞金速度,李善德还是过于乐观。他卖通行符牒的那点钱,很快便用尽了。最后苏谅提出一个办法,先贷两千五百贯给他,但李善德得再去一次经略府,再去讨四张空白的通行符牒来。


    李善德二话没说就同意了,挥笔签下钱契,他整个人早就麻木了。之前九九六贯的福报,在他看来只是等闲,招福寺那两百贯香积钱,更是癣疥之疾。


    解决了钱赀的问题之后,李善德便投入没日没夜地筹划调度,整个人忙足了七天,几乎累到虚脱。一直到此时马队正式出发,李善德才稍稍放松了心神。人已尽力,静待天命便是。


    他从阿僮手里接过花狸,在怀里轻轻挠着它的下巴,感觉有一丝莫名愉悦注入体内。


    “阿僮姑娘,真是多谢你。若没有你告诉我三月红和催熟之术,只怕我已经完蛋了。” 


    李善德说的不是客套话。他最大的敌人,是时间。这个试验,必须携带荔枝,随时观察其状态。如果等到四月底荔枝熟透后才开始行动,绝无可能赶上六月初一的贵妃诞辰。阿僮的这两个建议,帮他抢出来足足一个月的时间。


    阿僮得意地昂起头,大大方方等着他继续表扬。可半晌却没动静,她恼怒地移动视线,却发现李善德摩挲花狸的手,在微微抖动。


    “你是怎么了?病了?”


    李善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不,我是在害怕。我这辈子,从来没花过这么多钱在一件毫无成算的事情。”


    “没成算的事,你干嘛还干?” 阿僮觉得这个城人简直不可理喻。李善德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要吐出胸口所有的块垒。那疲惫到极点的神情,反让眉宇间挤出一丝坚毅。


    “就算失败,我也想知道,自己倒在距离终点多远的地方。”


   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---未完待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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