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伯庸 长安的荔枝(第一章)

biwawa 2月前 3441

    李善德从来没想过,他的命运竟会和一枚果物紧密相连

    第一章


    当那个消息传到上林署时,李善德还在外头看房。


    这间小宅子只有一进大小,不算轩敞,但收拾得颇为整洁。鱼鳞覆瓦,柏木檩条,院墙与地面用的是郿邬产的大青砖,砖缝清晰平直,错落有致,如长安坊市排布,有一种赏心悦目的严整之美。


    院里还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树,尽管此时还是二月光景,可一看那伸展有致的枝桠,便知秋来的茂盛气象。


    看着这座雅致小院,李善德的嘴角不期然地翘起来。他已能想象到了八月休沐之日,在院子里铺开一张茵毯,毯角用新丰酒的坛子压住。老婆和女儿端出刚蒸的重阳米锦糕,浇上一勺浓浓的蔗浆,一家人且吃且赏桂,何等惬意!


    “能不能再便宜点?” 他侧头对陪同的牙人说。


    牙人赔笑道:“李监事,这可是天宝四载的宅子,十年房龄,三百贯已是良心之极。房主若不是急着回乡,五百贯都未必舍得卖。”


    “可这里实在太偏了。我每天走去皇城上值,得小半个时辰。”


    “平康坊倒是离皇城近,要不咱们去那儿看看?” 牙人皮笑肉不笑。


    李善德登时泄了气,那是京城一等一的地段,做梦都没敢梦到过。他又在院子里转了几圈,心态慢慢调整过来。


    这座宅子在长安城的南边,朱雀门街西四街南的归义坊内,确实相当偏僻。可它也有一桩好处——永安渠恰好穿过坊内,向北流去。老婆日常洗菜浆衣,不必大老远去挑水了,七岁的女儿热爱沐浴,也能多洗几次澡。


    买房的钱就那么多,必须有所取舍。李善德权衡了一阵,一咬牙,算了,还是先顾老婆孩子吧,自己多辛苦点便是,谁让这是在长安城呢。


    “就定下这一座好了。”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
    牙人先恭喜了一声,然后道:“房东急着归乡,所以不便收粮粟布帛,最好是轻货金银之类。” 李善德听懂他的暗示,苦笑道:“你把招福寺的典座叫进来吧,一并落契便是。” 


    一桩买卖落定,牙人喜孜孜地出去。过不多时,一个灰袍和尚进了院子,笑嘻嘻地先合掌诵声佛号,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两份香积钱契,口称功德。


    李善德伸手接过,只觉得两张麻纸重逾千斤,两撇斑白胡须抖了一抖。


    他只是一个从九品下的小官,想要拿下这座宅子,除了磬尽自家多年积蓄之外,说不得要借贷。京中除了两市的柜坊之外,要属几座大伽蓝的放贷最为便捷,谓之“香积钱”——当然,佛法不可沾染铜臭,所以这香积钱的本金唤做“功德”,利息唤做“福报”。


    李善德拿过这两张借契,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,当真是功德深厚,福报连绵。他对典座道:“大师,契上明言这功德一共两百贯,月生福报四分,两年还讫,本利结纳该是三百九十二贯,怎么写成了四百三十八贯?”


    这一连串数字报出来,典座为之一怔。


    李善德悠悠道:“咱们大唐杂律里有规定,凡有借贷,只取本金为计,不得回利为本——大师精通佛法,这计算方式怕是有差池吧?” 典座支吾起来,讪讪说许是小沙弥钞错了本子。


    见典座脸色尴尬,李善德得意地捋了一下胡子。他可是开元十五年明算科出身,这点数字上的小花招,根本瞒不住。不过他很快又失落地叹了口气,朝廷向来以文取士,算学及第全无迁转之望,一辈子只在九品晃荡,只能在这种事上自豪一下。


    典座掏出纸笔,就地改好,李善德查验无误后,在香积契上落了指印与签押。接下来的手续,便不必让他操心。牙人自会从招福寺里取了香积钱,与房主割办地契。这宅子从此以后,姓李了。


    “恭喜监事莺迁仁里,安宅京室。” 牙人与典座一起躬身道贺。


    一股淡淡的喜悦,像古井里莫名泛起的小水泡,在李善德心中咕嘟咕嘟地浮起来。二十八年了,他终于在长安城有了一席之地,一家人可以高枕无忧了。庭中桂树仿佛提前开放了一般,香馥浓郁之味,扑鼻而来,浸沁全身。


    一阵报时的鼓声从远处传来,李善德猛然惊醒过来。他今日是告了半天假来的,还得赶回衙署去应卯。于是他告别牙人与典座,出了归义坊,匆匆朝着皇城方向走去。


    坊口恰好有个赁驴铺子。李善德想到他今天做了如此重大的一个决定,合该庆祝一下,便咬咬牙,从蹀躞的锦袋里摸出十枚铜钱,想租一头健驴,又想到接下来背负的巨债,到底搁回三枚,只租了头老驴。


    老驴一路上走得不急不缓,李善德的心情随之晃晃悠悠。一阵为购置了新宅而欣喜,一阵又头疼起还贷的事情。他反复计算过很多次,可每次闲暇,又会忍不住算一遍。李善德收入菲薄,每个月的俸料、禄米加上几亩职田的佃租,折下来只有十贯出头。全家人不吃不喝,仍填不够缺口,还得想办法搞点外快才行。


    但无论如何,有了宅子,就有了根本。


    他是华县人,早年因为算学出众,被州里贡选到国子监专攻算学十书,以明算科及第,随后被诠选到了司农寺,在上林署里做一个监事。虽说是个冷衙门的庶职,倒也平稳,许多年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来了。


    这一次购置宅第,可以说是李善德多年以来最大的一次举动。他今年已经五十二岁,他觉得自己有权憧憬一下生活。


    李善德抵达皇城之后,直奔上林署公廨而去。那里位于皇城东南角的背阴之处。地势低洼,一下雨便会积起水来,所以公廨常年散发着一股霉味,窗纸与屏风上总带着一块块斑渍。


    此时已近午时,一群同僚正在廊下吧唧吧唧地会食。他们见到李善德,都纷纷搁下筷子,热情地拱手为礼。李善德有点惊讶,这些家伙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礼了?他正迷惑不解,却见到上林署令招招手,示意自己坐到旁边来。


    刘署令是个大胖子,平日里只对上峰客气,对下属从来不假颜色。他今天如此和蔼,让李善德有点受宠若惊。他忐忑不安地跪坐下来,低头看到诸色菜肴,更觉得古怪。


    这午餐也未免太丰盛了:炖羊尾、酸枣糕、蒸藕玉井饭,居然还有一盘切好的鱼鲙,旁边搁着橘皮和熟栗子肉捣成的金齑蘸料。


    刘署令笑眯眯道:“监事且吃,有桩好事,边吃边说与你吃。” 李善德有心先问,可耐不住腹中饥饿,这样的菜色,平日也是极难得才吃到的。他先夹起一片鱼鲙,蘸了蘸金齑,放入口中,忍不住眯起眼睛。


    滑嫩爽口,好吃!


    刘署令又端来一杯葡萄酒。李善德心里高兴,长袖一摆,一饮而尽。他酒量其实一般,一杯下肚,已有点醺醺然。这时刘署令从苇席下取出一轴文牒:“也不是甚么大事,内廷要采办些荔枝煎,此事非让老李你来勾当不可。”


    上林署的日常工作,本就是给朝廷供应各种果品蔬菜。李善德把嘴里的一块肥腻羊尾吞下去,用面饼擦了擦嘴边油渍,忙不迭把文牒接过去看。


    原来这公文是内廷发来的一份空白敕牒,说欲置荔枝使一员,采办特贡荔枝煎十斤,着人勾当差遣,名字还空着。李善德一看到“敕令”二字,眉头一挑,这意味是圣人直接下的指示,既喜且疑:“这是让下官勾当此事?”


    “适才你不在,大家圆议了一番,都觉得老李你老重持成,最适合来做这个使职。” 刘署令回答。


    “轰”的一声,酒意霎时涌上了李善德的脑袋,面色醇红透底,连手都开始哆嗦了。


    这几年以来,圣人最喜欢的就是跳开外朝衙署,派发各种临时差遣。宫中冬日嫌冷了,便设一个木炭使;想要广选美色入宫,便设一个花鸟使。甚至就在一年前,圣人忽然想吃平原郡的糖蟹了,随手指设了一个糖蟹转运使,京城为之哄传。


    这些使职都是临时差遣,不入正式官序,可因为是给圣人直接办事,下面无不凛然遵从。其中油水之丰润,不言而喻。像卫国公杨国忠,身上足足兼着四十多个使职,可以说是荷国之重。所以一旦有差遣发派下来,往往官吏们会抢破了头。


    李善德做梦也没想到,上林署的同僚们如此讲义气,居然公推他来做这个荔枝使。带着醉意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,比价、采买、转运、入库,哪个环节都有一笔额外进账,如果胆子大一点的话,一次把香积贷还清了也不是没可能。


    “真的叫在下来做这个荔枝使?” 李善德仍是不敢相信。


    刘署令大笑:“圣人空着名字,正是让诸司推荐。若老李你不信,我现在便判给你。” 说完吩咐掌固取来笔墨,在这份敕牒下方签下一行漂亮的行楷:“奉敕佥荐李善德监事勾当本事”,推到李善德面前。


    李善德当即连饭也不吃了,擦净双手,恭敬接过,工工整整在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个大大的“奉”字。他熟悉公牍,顺手连日期也写在了上端:天宝十四载二月三日。


    刘署令满意地点点头,叫书吏过来,钞成三轴,用上林署印一一钤好,分送司农寺、吏部以及御史台归入簿档。剩下的一轴敕牒本文,则给了李善德。


    从一刻起,李善德便是圣人指派的荔枝使,可谓一步登天。


    周围同僚全无嫉色,纷纷恭贺起来。这些祝贺比酒水还容易醉人,让李善德头晕目眩,兴奋不已。不由得走下席来,敬了一圈酒。若非此时还是办公时间,他甚至想在廊下跳上一段胡旋舞。


    双喜临门的醉意,一直持续到下午未正时分才稍稍消退。李善德喝了一口醒酒用的蔗浆,跪坐在自己的书台前,开始琢磨这事下一步该如何办理。


    他在上林署做了这么多年监事,对瓜果蔬菜最熟悉不过。荔枝产自岭南,朱红鳞皮,实如凝脂,味道着实不错,只是极容易腐坏。历年进贡来长安的,要么用盐腌渍、要么晾晒成干,还有一种比较昂贵的办法,用未稀释的原蜜浸渍,再用蜂蜡外封,谓之“荔枝煎”,只有达官贵人才吃得起。以内廷之奢靡,也只要十斤便够了。


    其实对这桩差事,李善德还是微微有些疑惑。


    按说皇帝想吃荔枝煎,直接去尚食局调就行了,那里有一个口味贡库,专藏各地风味食材;就算没有,也可以派宫市使去东市采买,东市实在无货,一纸诏书发给岭南朝集使,让当地作为贡物送来便是——按道理,这么个肥差,怎么也轮不着上林署这么一个冷衙门来推荐人选。


    李善德的酒劲已消散了不少,意识到这件事颇有蹊跷。这么大便宜,别人凭什么白白给你?说不定是因为时间苛刻,难以办理的缘故。


    想到这里,他急忙展开敕牒,去查看程限。朝廷有规矩,每一份文书里面都会规定一个程限,如果办事逾期,要受责罚。但出乎意料的是,这份文牒上的程限是天宝十四年六月一日,距今还有将近四个月时间。不算宽松,但也不是很紧。


    李善德松了口气,决定先不去考虑那么多,先把荔枝煎买到手再说。


    上林署管着城外的苑林园庄,所以他认识很多江淮果商,可以拜托他们打听一下。就算京城没有库存,在洛阳、扬州等地一定会有。实在不行,拜托岭南那边一坐果,便立刻蜜腌封送。荔枝的果期早熟要四月,大熟从五月开始,勉强赶得及六月一日。


    李善德拿起算筹和毛笔,计算起从岭南送荔枝煎到长安的成本,怎样运送才最为快捷且便宜。但他很快又自嘲地摇摇头,穷酸病又犯了不是?这是给圣人办事,不是给自己买房,朝廷富有四海,何必计较这些锱铢之数。


    他勾勾画画了很久,忽然听到皇城门上的鼓声“咚咚”响起。长安规矩,暮鼓六百下之后,行人都必须留在坊内,否则就是犯了夜禁。他家如今住在长寿坊,距离有点远,得早点动身。


    李善德收拾好东西,一样样挂在蹀躞上,犹豫了一下,把敕牒也揣上了。差遣使职没有品级,自然也就没有告身,这份敕牒,便是他的凭证,最好随身携带。


    在鼓声之中,他离开皇城,沿着大路朝自家赶去。路上的车马行人都行色匆匆,都想早一点赶到落脚的地方。李善德看着那些风尘仆仆的客人模样,内心涌起一点骄傲。他们只有旅店、寺庙可以慌张投宿,而自己马上就可以有自宅可归了。


    他矜持地昂起下巴,迈开步子,却不防被一条深深的车辙印绊到,整个人啪叽一下摔在地上。李善德狼狈地爬起来,发现连黑幞头都摔在了地上,同时掉出来的还有那张文牒。他吓得顾不得捡幞头,先扑过去把敕牒捡起,拍了拍尘土,发现一张细小的纸片从纸卷里飘落出来。


    李善德拿起来一看,这纸片只有半个指甲盖大,和敕牒用纸一样是黄藤质地,上头写了个“煎”字。


    这是书办寻常之物,名叫“贴黄”。书吏在撰写文牒时难免错写漏写,便剪出一小块同色同质的纸片,贴在错谬处,比雌黄更为便当。


    不过按说贴黄之后,需要押缝钤印,以示不是私改,怎么这张贴黄上没有印章痕迹呢?李善德想到这里,不免好奇地看了一眼,被“煎”字遮掩的到底是个什么字?


    可这一眼看去,他却如被雷磔,那居然是个“鲜”字!


    “荔枝鲜”和“荔枝煎”只有一字之差,性质可不啻天壤。


    他整个人僵俯在原地,只有下巴的斑白胡须猛烈地抖动起来。有路过的武候发现这位青袍官员有异,过来询问,可他的声音听在李善德耳中,却如同在井底听井栏外讲话那么隔膜。


    街鼓声依旧有节奏地响着,李善德抓起敕牒,僵硬地把脖子转向武候。吓得武候朝后退了一步,握紧腰间的直刀。他从来没见到这样的眼神:惶惑、涣散、恐慌、惊恐……就算是吴道子也未必能摹画出来。


    武候正琢磨着该如何处置,突然看到这位官员动了。


    他缓缓转过身躯,曳开步子,突然加速,疯狂地朝北面皇城跑去,花白头发在风中凌乱不堪。武候大为感慨,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能跑出这样的速度,委实难得。


    李善德一口气跑回到皇城,此时鼓声大约已经敲了四百多下,距离夜禁已不远。他奔到上林署的廊下,迎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,正见刘署令与同僚说笑着离开。


    刘署令正高高兴兴走着,猛见一个披头散发的黑影猛冲出来,吓得“嗷”了一声,差点要跳进旁边的水塘。黑影速度不减,一头撞到他怀里,两人齐齐倒在廊下,一条地板发出龟裂的哀鸣。


    刘署令拼命挣扎,却发现那黑影却死死抱住自己大腿:“署令救我!署令救我!” 他听着声音耳熟,再一辨认,不由愤怒地吼道:“李善德,你这是干什么!” 旁边的同僚和仆役七手八脚,把两人搀扶起来。


    “请署令救我!” 李善德匍匐在地,样子可怜之至。


    “老李你失心疯了吧?” 


    李善德哑着嗓子道:“您判给我的文牒,贴黄掉了,恳请重钤。” 刘署令怫然不悦:“多大点事,至于慌成这样吗?”


    李善德忙不迭地取出文书,凑近指给署令看,“您看,这里原本错写了鲜字,贴黄改成了煎字。但纸片不知为何脱落了,得重贴上去。这是敕牒,如果没有您钤上官印押缝,就成了篡改圣意啦。”


    刘署令脸色一下子冷下来:“贴黄?本官可不记得判给你时,牒上有什么贴黄——不是你自己贴上去的吧?”


    “下官哪有这种胆子啊,明明……”


    “你刚才也说了,贴黄需要钤印押缝,以示公心。请问这脱落的贴黄上,印痕何在?”


    李善德一下子噎住了。是啊,那张“煎”字贴黄上,怎么没有押缝印章呢?当时他喝得酒酣耳热,只看到文牒上那“荔枝使”的字样,心思便飞了,没有检查文书细节——话又说回来,自家上司给的文书,谁会像防贼一样查验啊。


    他一时情急,声音大了起来:“署令明鉴。您午时也不说,是内廷要吃荔枝煎吗?”


    刘署令冷笑道:“荔枝煎?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?那东西在口味贡库里车载斗量!用得着咱们提供么?你们说说,中午可听见我提荔枝煎了么?”


    众人都是摇摇头。刘署令道:“我中午说得清楚,敕牒里也写得清楚,授给你这一个荔枝使的头衔,本就是要给宫里采办鲜荔枝的,不要看错!”


    李善德的胡须抖了抖,简直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话:“鲜荔枝?您也知道荔枝的物性,一日色变,两日香变,三日味变。从岭南到长安,远近不下五千里路,无论如何也赶不及啊。”


    “所以李使臣你得多用用心,圣上可等着呢。”


    外头鼓声快要停了,刘署令不耐烦地站起身来,匆匆朝外头走去。李善德惊慌地扑过去揪住他袖子,却被一把推开,脊背再一次重重磕在木板地上。待得他头晕目眩爬起来,廊下已是空空荡荡。


    李善德呆呆地瘫坐了一阵,忽然发疯似地直奔司农寺的阁架库。宿直小吏突然被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子拦住,吓得差点喊卫兵来抓人。李善德抓住他胳膊,苦苦哀求开库一看。小吏生怕被他咬上一口,只好应允。


    这里有几十个大枣木架子,上头堆着大量卷帙。京城附近的林苑果园,虚实尽藏于此。李善德记得,中午签的那份敕牒,按原样钞了三份,分送三个衙署存底,其中司农寺存有一份。他决心要弄个清楚,如果贴黄是真,那么在这个存档里一定也有痕迹。


    这里的每一卷文书,都在外头露出一角标签。这叫抄目,上面写着事由、经办衙署与日期,以便勾检查询。李善德凭着这个,很快便找到了那件备份。他迫不及待地将卷轴从阁架掣出来,展开一看,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。


    这份文书上面,并无任何贴黄痕迹,“荔枝鲜十斤”五个字清晰工整,绝无半点涂抹。


    “不行,我得去吏部和兰台去核验另外两份!” 


    李善德仍不肯放弃,也不敢放弃。要知道,这可是圣人发下来的差遣,若是办不好,只有死路一条。所以他必须得搞清楚,圣人到底想要的是什么?


    他正琢磨着如何进入那三处阁架库,无意中扫到了卷轴外插的那一角抄目标签,上头密密麻麻许多墨字。


    如果一轴文牒的流转跨了不同衙署,负责入档的官吏为了省事,往往懒得更换新标签,只用笔划掉旧标签上的字迹,把新抄目写上去。所以对有心人来说,光看抄目便知道它的流转过程。


    李善德疑惑地拿起来仔细看,发现它在尚食局、太府寺、宫市使和岭南朝集使手里都呆过,然后才送来司农寺。而司农寺卿二话没说,直接下发给了上林署。


    读罢这条抄目,李善德眼前不由得一阵晕眩。他意识到,不必再去吏部和兰台查验了。


    从一开始,圣人想要的,就是六月初一吃到岭南的荔枝。


    不是荔枝煎,是新鲜荔枝。


    荔枝三日便会变质,就算有日行千里的龙驹,也绝无可能从五千里外的岭南把新鲜荔枝运到长安。所以荔枝使这个差遣,是注定办不成的,它不是什么肥差,而是一道催命符,每一个衙署都避之不及。


    于是李善德在抄目里,看到了一场马球盛况:尚食局推给太府寺,太府寺传给宫市使,宫市使踢到岭南朝集使,岭南朝集使又移文至司农寺。司农寺实在传无可传,只好往下压,硬塞到上林署。


    李善德虽然老实忠厚,可毕竟在官场呆了几十年,到了这会儿,如何还不知道自己被坑了。


    谁让他恰好在这一天告假去看房,众人一圆议,把不在场的人给公推出来。刘署令为了哄他接下这枚烫手梨子,先用酒菜引他入彀灌醉,然后故意把“鲜”贴黄成“煎”,反正只要没钤大印,李善德就算事后发现,也说不清楚。


    一想明白此节,李善德手脚不由得一阵抽搐,软软跌坐在阁架库的地板上。恍惚中,他感觉自己呆在一个狭窄漆黑的井底,浑身被冰凉的井水浸泡。他抬起头,看到那座还未住进去的宅子在井口慢慢崩塌,伴随着一片片桂花落入井中,很快把井口的光亮堵得一丝不见……


    ……他再度醒来时,已是二月四日的早上。昨晚皇城已经关闭,无法进出。李善德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,自己是怎么回到上林署的宿直间,又是何时睡着的。他心存侥幸地摸了摸枕边,敕牒还在,可惜上面“荔枝鲜”三字也在。


    看来昨天并不是一个噩梦。他失望地揉了揉眼睛,觉得浑身软绵绵的,毫无力气。明媚的日光从窗牖空隙洒进来,却不能带来哪怕一点点振奋。


    对于一个已提前判了死刑的人,这些景致都毫无意义。二十八年的谨小慎微,只是一次的不经意,便陷入了万劫不复。老婆孩子随他在长安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,好不容易要有宅可居,却又要倾覆到水中,想到这里,李善德心中一阵抽痛,抽痛之后,则是无边的绝望。


    区区一个从九品下的上林署监事,能做什么?


    他失魂落魄地呆到了午后,终于还是起了身,把头发简单地梳拢了一下,摇摇摆摆地走出上林署。很多同僚都看到他,可没人凑过来,只是远远窃窃私语,如同看一个死囚犯。


    李善德也不想理睬他们,昨天若不是那些人起哄,自己也不会那么轻易被骗入彀中。他现在不想去揣测这些蝇营狗苟的心思,只想回家跟家人在一起。


    他离开皇城,凭着直觉朝家里走去。走着走着,忽然听到一声呼喊:“良元兄,你怎么在这里?”


    李善德扭头一看,在街口站着两个青袍男子。一个细眼宽颐,面孔浑圆有如一枚肉铜镜,还有一个瘦肖的中年人,八字眉头倒撇,看上去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面相。


    这两个都是熟人。胖胖的那个叫韩承,在刑部比部司任主事,因为家里排行十四,大家都叫他韩十四;瘦的那个叫杜甫,如今……李善德只知道他诗文不错,得过圣人青睐,一直在京待选,别的倒不太清楚。


    韩承一见面,热情地要拽李善德一起去吃酒,说杜子美刚刚得授官职,要庆祝一下。李善德木然应从,被他们拉去了西市里的一处酒肆中。


    一个胖胖的胡姬迎出来,略打量一番他们三人穿着,径直引到了酒肆的一处壁角。韩承嫌她势利,从腰间摸出十五枚大钱,案几上一拍:“今日老杜授官,元该好生庆祝一下,与我叫个乐班来助兴!” 胡姬一听这三位里居然有了个实职官,连忙敛起态度,唤来两个龟兹乐手。


    她又从垆端取来三爵桂酒,说是酒家赠送,韩承脸色这才好点。杜甫局促道:“十四,我也不是甚么高官,不必如此破费。”  “怕什么,改日你赠我一篇诗文便是。” 韩承豪爽地摆了摆手。


    两个高鼻深目的龟兹乐手过来,先展开一帘薄纱,左右挂在壁角曲钉上,然后隔着帘子奏起西域小曲来。韩承拿起酒爵,对李善德笑道:“良元兄,你是有所不知。吏部这一次本是授了河西县尉给子美,结果他给推了,这才换成了右卫率府兵曹参军——虽是个闲散职位,好歹是个京官。当今圣上是好诗文的,子美留在长安,总有出头之日。”


    李善德木然拱手,杜甫却自嘲道:“兵曹参军实非我愿,只为了几石禄米罢了,否则家里要饿煞。五柳先生可以不折腰,我的心志不及先贤远矣。” 韩承见他又要开始絮叨,连忙举起酒爵:“来,来,莫散发阴能量了,你可是集贤院待制过的,前途无量,与我们这些浊吏不一样。”


    三人举起酒爵,一饮而尽。这桂酒是用桂花与米酒合酿而成的香酒,香气浓郁,李善德一入口,想到自己活不到八月,连新宅中那棵桂树开花也见不到,不由悲从中来,放下酒爵泪水滚滚。


    韩承与杜甫都吓了一跳,忙问怎么回事。李善德没什么顾忌,便把敕牒取出来,如实讲了。两人听完,都楞在原地。半晌杜甫忍不住道:“竟有此等荒唐事!岭南路远,荔枝易变,此皆人力所不能改,难道没人说给圣人知么?”


    韩承冷笑道:“圣人口含天宪,他定了什么,谁敢劝个不字?你们可还记得安禄山么?多少人说这胡儿有叛心,圣人可好,直接把劝谏的人绑了送去河东。所以荔枝这事,那些衙署宁可往下推,也没一个敢让圣人撤回成命的。”


    “圣人是不世出的英主,可惜……智足以拒谏,言足以饰非。” 杜甫感慨。


    “皇帝诏令无可取消,那么最好能寻一只替罪羔羊,把这桩差遣接了,做不成死了,才天下太平。良元兄可玩过羯鼓传花?你就是鼓声住时手里握花的那个人。”


    韩承说得坦率而犀利。他和这两人不同,身为户部比部司的主事,工作是勾检诸部的账目,对官场看得最为透彻。


    杜甫听完大惊:“如此说来,良元兄岂不是无法可解?可怜,可怜!” 他关切地抚了抚李善德的脊背,大起恻隐之心。


    这一抚,李善德登时又悲从中来,拿袖角去拭眼泪,抽抽噎噎道:“我才从招福寺那里借了两百贯香积贷。一人死了不打紧,只怕她们娘俩会被变卖为奴。可怜她们随我半世艰苦,好容易守得云开,未见到月明便要落难。” 杜甫也垂泪道:“我如何不知。我妻儿远在奉先,也是饥苦愁顿。我牵挂得紧,可离了京城,便没了禄米,她们也要……”


    韩承玩着手里的空酒爵,看着这两位哭成一团,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子美你莫要添乱了——良元兄,我来考考你,我们比部最讨厌的,你可知是什么人?”


    李善德擦擦眼泪,不解地抬起头来,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了?可见韩承脸色凝重,不似开玩笑,只好收了收精神,迟疑答道:“逋逃税赋之人?”


    韩承摆摆指头:“错!我们户部最讨厌的,就是你们这些临时差遣的使臣。”杜甫皱皱眉头:“十四,你怎么还要刺激良元?”韩承道:“不,我不是针对良元,而是所有的使臣,在比部眼里都是啖狗肠的逃奴。”


    他一下暴出粗口,震得两人都不哭了。韩承索性拿起筷子,蘸着桂酒在案几上比划:“朝廷的经费赒给之制,两位都是熟悉。比如说你们上林署在天宝十四载的一应开销用度,正月里先由户部的度支郎中做一个预算,司金和仓部负责出纳,从左、右藏署和司农寺划拨出钱粮,给你们上林署。等这些钱粮用完了,我们刑部的比部司还要审验账目,看有无浮滥贪挪之弊——是这么个过程吧?”


    随着韩承叙说,一条笔直的酒渍浮现在案面上,两人俱是点了点头。


    “但是!圣人近年来喜欢设置各种差遣之职,因事而设,随口指定,全然不顾朝廷官序。这些使臣的一应用度,皆要从国库支钱,却只跟皇帝汇报,可以说是跳出三省六部之外,不在九寺五监之中。结果是什么?度支无从计划,藏署无从扼流,比部无从稽查,风宪无从督劾。我等只能眼睁睁看着各路使臣揣着国库的钱,消失在灞桥之外。”


    杜甫愤怒道:“蠹虫!这些蠹虫!” 李善德却听出了这话里的暗示,若有所思。


    “我给你举个例子。浙江每年要给圣人进贡淡菜与海蚶,为此专设了一个浙东海货使。这位使者运作之下,水运递夫每年耗费四十三万六千工时,这得多大开销?全是右藏署出的钱。可我们比部根本看不到账目——人家使臣只跟皇帝奏对,而宫里只要吃到海货,便心满意足,才不管花了多少钱。”


    杜甫听得触目惊心,而李善德的眼神,却越发亮起来。韩承拿起一块干面饼,把案几上的酒渍擦干净,淡淡道:“为使则重,为官则轻。你这个荔枝使与浙东海货使、花鸟使、瓜果使之类的,又有什么区别呢?” 


    这哪里是抨击朝政,分明是鼓励自己仗势欺人,做一个肆无忌惮的贪官啊。李善德暗想,可心中仍有些惴惴:“我一个从九品下的小官,办的又是荔枝这种小事,怕是……”


    韩承嗤笑一声,拿起敕牒:“良元兄你还是太老实。你看这上面写的程限:限六月初一之前——难道没品出味道吗?”


    李善德一脸懵懂,韩承“啧”了一声,拿起筷子,敲着酒坛边口,谩声吟道: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。若非群玉山头见,会向瑶台月下逢。” 杜甫听到这诗,双眼流露出无限感怀:“这是……太白的诗啊。”


    韩承转向杜甫笑道:“也不知太白兄如今在宣城过得好不好。今年上元节还看到京城传抄他在泾县写的新作《秋浦歌十七首》,诗风不减当年,就是《赠汪伦》滥俗了点。”


    一说起做诗,杜甫可来了劲头,他身子前屈,一脸认真道:“那汪伦是什么人,与太白交情多深,为什么太白会特意给他写一首诗,这些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,但单就这诗的做法,十四你却错了……”


    两人叽叽咕咕,开始论起诗来。李善德不懂这些,他跪坐在原地,满心想的都是韩承的暗示。


    李白那首诗,是天宝三年所做。当时圣人与贵妃在沉香亭欣赏牡丹,李龟年欲上前歌唱,圣人说:“赏名花,对妃子,焉用旧乐词?” 遂急召李白入禁。李白宿醉未醒,挥笔而成《清平调》三首,此即其一。


    在大唐,贵妃前不必加姓,因为人人都知道姓杨。她的生辰,恰是六月初一。这新鲜荔枝,九成是圣人想送给贵妃的诞辰礼物。


    韩承的暗示,原来是这个意思!


    这是为了贵妃的诞辰采办新鲜荔枝,只怕比圣人自己的事还要紧,天大的干系,谁敢阻挠?


    他是个忠厚循吏,只想着办事,却从没注意过这差遣背后蕴藏的偌大力量。这力量没写在《百官谱》里,也没注在敕牒之上,无形无质,不可言说。可只要李善德勘破了这一层心障,六月初一之前,他完全可以横行无忌。


    这时胡姬端来一坛绿蚁酒,拿了小漏子扣在坛口,让客人自筛。


    “那六月初一之后呢?” 李善德忽然又疑惑起来。这头衔再如何横行霸道,也解决不了荔枝转运的问题。这个麻烦不解决,一切都是虚的。


    韩承从杜甫滔滔不绝的论诗中挣脱出来,面色凝重地看过来,吐出两个字:“和离。”


    “和离?”


    “和离!”


    李善德突然读懂了韩十四的意思,这两个字,如重锤一样,狠狠砸在胸口。


    荔枝这事,是注定办不成的,唯有早点跟妻子和离,一别两宽,将来事发才不会累及家人。李善德可以趁这最后四个月横行一下,多捞些油水,尽量把香积贷偿清,好歹能给孤女寡妇留下一处宅子。


    “到头来,还是要死啊……”


    李善德的拳头伸开复又攥紧,紧盯着酒中那些渣渣,好似一个个溺水浮起的蚁尸。韩承同情地看着这位老友,拿起漏子,缓缓地筛出一杯净酒,递给他。


    他在比部常年查账,知道商家有一种账目叫做沉舟莫救账——舟已渐沉,救无可救,惟有止损而已。他这办法虽然无情,对老友已是最好的处置。


    此时一曲奏完,乐班领了几枚赏钱,卸下帘子退去了。壁角只剩他们三个,周围静悄悄的,毕竟午后饮酒的客人还不多。李善德哆嗦着嘴唇,从蹀躞里取出纸笔:


    “既如此,我便写个放妻书,请两位做个见……”


    话未说完,杜甫却一把按住他肩膀,拧头看向韩承怒喝道:“十四,人家夫妻好端端的,哪有劝离的?” 李善德苦笑道:“他也是好心。新鲜荔枝这差遣无解,我的宿命已定,只能设法博回一点点羡余罢了。”


    “你纵然安排好一切后事,嫂夫人与令嫒余生就会开心吗?”


    “那子美你说,我还有什么办法?!” 李善德被他这咄咄逼人的口气激怒了。


    “你去过岭南没有?见过新鲜荔枝吗?”


    “不曾。”


    “你去都没去过,怎么就轻言无解?”


    “唉,子美老弟,做诗清谈你是好手,却不懂庶务繁剧……”


    杜甫又一次打断他的话:“我是不懂庶务,可你也无解不是?左右都是死局,何不试着听我这不懂之人一次,去岭南走过一趟再定夺?” 


    李善德还没说话,杜甫一撩袍角,自顾坐到了对面:“我只会作诗清淡,那么这里有个故事,想说与良元知。” 李善德看了一眼韩承,后者歪了歪头,做了个悉听尊便的手势。


    “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,一心想要在长安闯出名堂,报效国家。可惜时运不济,投卷也罢,科举也罢,总不能如愿,一直到了天宝十载,仍是一无所得。我四十岁生日那天,朋友们请我去曲江游玩庆祝。船行到了一半,岸边升起浓雾,我突然之间陷入绝望。这不就是我的人生吗?已经过去大半,而前途仍是微茫不可见。我下了船,失魂落魄,不想饮酒,不想作诗,就连韦曲的鲜花都没了颜色。我就像行尸走肉一样,漫无目的地走着,干脆朽死在长安城的哪个角落里算了。”


    “不知不觉,我走到了城东春明门外一里的上好坊。其实那里既算不得上好,更不是坊,只是一片乱葬岗。客死京城的无主之人都会送来这里埋葬,倒也适合我的归宿。我随便找了个坟堆,躺倒在地,没过多久,却遇到了一个守坟的老兵。那家伙满面风霜,还瞎了一只眼,态度凶横得很。他嫌我占地方,把我踢开,自顾喝起酒。我问他讨了一口,两个人便聊了起来。他原来是个西域兵,还在长安城干过一段不良人,不过没什么人记得了。老兵如今就隐居在上好坊,说要为从前他被迫杀掉的兄弟守坟。那一天我俩聊了很久,他讲了很多从前的事,其中我最喜欢的一段,却不是故事。”


    “老兵讲,他年轻时被迫离开家乡,远赴西域戍边。那是他第一次远别亲人,也是第一次上战场,何时会死也不知道。而军法管得极严,连逃都逃不掉。他一个年轻孩子,日夜惶恐惊惧,简直绝望到了极点。有一天,他在战场上被一个凶狠的敌人压住,眼看被杀,他发起狠来,用牙齿撕掉了对方的脸颊肉,这才侥幸反杀。老兵突然明白了,既是身临绝境,退无可退,何不向前拼死一搏,说不定还能搏出一点微茫希望。从那以后,他拼命地练习刀术、练习骑术,每天从高山一路冲下,俯身去拔取军旗。凭着这一口不退之气,他百战幸存,终于从西域安然回到这长安城里。”


    “我当时听完之后,深受震动。我之境遇,比这老兵何如?他能多劈一刀在造化上,我为何不能?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,我回去之后,振奋精神,写出了《三大礼赋》,终于获得圣人青睐,待制集贤院——虽说如今的成就,也不值一提,但自问比起之前,创作更有方向:我要把这些籍籍无名的人与事都记下来,不教青史无痕。于是我再次去了上好坊,请教老兵的姓名,希望为他写一些诗传。可老兵死活不肯透露姓名,只允许我把他当兵时的经历匿名写出来。于是我便写成了九首《前出塞》,适才那个故事,是在第二首,现在我把它赠与你。”


    杜甫把毛笔抢过去,不及研墨,直接蘸了酒水,唰唰写了起来。一会儿功夫,纸上便多了一首五言古诗:


    出门日已远,不受徒旅欺。

    骨肉恩岂断,男儿死无时。

    走马脱辔头,手中挑青丝。

    捷下万仞冈,俯身试搴旗。


    杜甫把笔“啪”地一声甩开,直直看向李善德,眼神锐利如公孙大娘手中的剑器。


    “骨肉恩岂断,男儿死无时。既是退无可退,何不向前拼死一搏?”


    李善德读着这酒汁淋漓的诗句,握着纸卷的手腕,突地一抖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中漾开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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